从布鲁塞尔飞往马德里的时候，我们早就习惯了欧洲的绿色，可从飞机上鸟瞰这个欧洲海拔最高的首都时，心里都凉了一半，枯黄一片，仿佛机舱内的空气顿时都已干涩无比。我还可以忍受这种心理落差，以前在学校也学过关于西班牙的一些知识，知道它并非是一般以为的那样温柔浪漫，不过几个女孩子就受不了了，大呼上当。

　　我在马德里的实习单位是个最大合伙人来自台湾的律师事务所，叫做Huang &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aw Office，下面有个分支机构，Institute of China Studies，我就在那儿工作，负责编辑一本名为SINO-INFO 的内部杂志，为那边的大学生介绍中国的政治经济现状，其实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把《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》翻译成西班牙语。

　　刚接触这个工作非常的不适应，一是因为在学校里从来没有接受这方面的训练， 二是相对于英语，西语是一门更古老的语言，而且拉丁语系的民族都有懒散和骄傲自大的毛病，从来都以为自己的语言是世上最美的，所以虽然成熟很早，发展却是很慢。有时英语中一个很简单的词汇西语却要用一个定语从句来表达。我印象最深的是翻译 the would-be president 这么一个简单的短语时，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准确而又简洁的对应成西语，最后实在没办法，只能选了一个又长又土的句子来表达，同屋的西班牙人看了却不停的夸： "exacto，exacto！"

　　以这样的速度，第一本《Review》翻了两个星期，大大的超过了规定的时间，挨了批以后就学乖了，从网上下载了一个翻译软件，鼠标一点，一个星期的任务就搞定了，也没怎么仔细看，就请假去了该死的巴塞罗那。

　　真正的麻烦也就是在那儿开始的。其实我们在一开始对巴塞罗那的感觉是很好的，一是因为或多或少对那里举行过的奥运会有一定印象，二是觉得马德里太沉闷了，历史沉淀太多，总让人觉得象个上了年纪的贵夫人不可接近，所以刚出车站，连天都觉得要比马德里鲜艳好几倍。当然最苦的还是我。虽然我学西语也学了几年了，可一进入Catalunia 地区，可谓是毫无用武之地，因为这儿说的是方言Catalan。

　　可同行的几个女孩可不管，只知道我是学西语的，自然在整个西班牙都应畅通无阻，而且最可恨的是我们踏上这块土地还没多久，其中一个女孩就被抢了，我们大包小包的自然是追不上的，只能报警，可那边是我一句也听不懂的Catalan，我没理他，继续用我所学过的西语，可他还在喊 "Catalan，Catalan！"我当然知道他要我用他们当地的方言，真是气不打一处来，在中国，一个人再是胡闹也不可能无理到要一个刚来的外国人说粤语。不过也总算是领教了历史学家所说的这个地区的hard-headed的民族性格。当时也容不得我多想，我也不给他插嘴的机会，不管他听不听，把这事从头到底和他说了一遍。他可能也拿我没办法，最后问我在哪条街上，我说是在 la calle de Carrer，他说过一会警车就会到的。可等了近半个小时，车还没来，再打电话，就没人接了，一看手表，估计已是他们的coffee break 的时间了。

　　也没有其他路可走，只能先去我当地的一个朋友家，然后再想办法。结果我的朋友也问我是在什么地方被人抢的，我说是在la calle de Carrer，这回是遭到了羞辱，他大笑之后对我说carrer是方言，也就是街道的意思，和calle是同一个单词，这样警察当然是没法来的。那时真是被气的半死，当下打车来到警察局，用正宗的西语，也就是 Castellano，和他们详细的说了这事的经过，并留了案底。自然也没指望那些被抢的东西能回来，只不过也算是争回了面子。

　　回到马德里后，又被老板数落一顿，原因是马德里大学的学生反映到了老板那儿，说是这期的杂志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，我自己看以后，也觉得脸红，才知道国内外的翻译软件原来都是一样的弱智。不过从那以后，再也不敢投机取巧了，这么老老实实的干了七八周，也真的学了不少的东西。体会最深的是拉美式的西语和西班牙式的西语之间的差别。比如ordenador，在拉美国家是 "命令者"的意思，但在西班牙却成了电脑，而最正宗的computador反而是没人用。更有意思的是　"venga"这个单词，我们学时分明是　"来吧，跟我来"的意思，在西班牙偏偏是　"行，很好"，以至于同事第一次和我这么说时，我在他身后还屁颠颠的跟着跑，他很诧异，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我也很诧异，不是他自己让我跟着他的吗？以后就留了个心，才发觉满大街的人都在喊　"venga！venga！"，不知个中原由的初来乍到者也许真会感叹这个民族的热情，跟谁都说　"跟我来！"

　　至于后来的意大利，更是热闹非凡。在威尼斯，凭着英语、西语和蹩脚的意大利语，也算勉强过关。但在罗马，为了寻觅赫本和派克的踪迹，迷路都不知迷到哪儿去了，幸亏碰到了一个西班牙人，才找到了我们的住所。迷失在那么一个古堡似的阴森森的城市里，现在想来都后怕。

　　如此说来，我们在欧洲遇到的困难实在不少，仅是语言上的问题就足以让我们头晕目眩，所以当我们踏上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离开西班牙时，我真是吁了一口气，总算是完成了欧盟负责人交给我的任务。但是，比起这段时光的收获和快乐来，这点困难自然是谁都愿意承受的，以至现在回想起这段日子，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句意大利古语：Tutto scorre，tutto afluicie。（子在川上曰：逝者如斯夫）。